那个被揉成一团、沾染了我身体组织液的湿巾,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脚边,和那堆廉价玫瑰的断枝败叶混在一起。
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,严丝合缝地裹住了这辆疾驰的越野车。
前方出现了雅西高速上最长的隧道入口。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张深渊巨口里参差不齐的獠牙,等待着将我们吞噬。
随着车头一头扎进那片昏暗,作为一名拟音师的职业本能,我的灵魂瞬间捕捉到了声场的变化。
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低频轰鸣。
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“哒哒”声,旁边大货车呼啸而过的气流声,以及引擎在半封闭空间内形成的巨大回响。这些声音被隧道壁无限放大、折射,形成了一股看不见的声浪,在车厢这个密闭的铁罐头里横冲直撞。
我飘在后座,冷眼看着驾驶座上的顾妄辞。
他的背脊在一瞬间绷紧了。
顾妄辞有严重的听觉过敏和躁郁症,这是顾家豪门秘辛里不能说的一部分。在这种高分贝且频率杂乱的噪音环境里,他的神经就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着。
我看见他的额角渗出了冷汗,原本握着方向盘修长有力的手指,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
若是以前,早在进入隧道的前一秒,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适。
我会熟练地从副驾驶前方的置物格里,拿出那个为了他特意常备的降噪耳机。我会倾过身,动作轻柔地帮他戴上,然后用我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的耳侧,甚至会哼唱一首舒缓的摇篮曲,以此来隔绝外界的喧嚣。
那时候,我是他的药。
而此刻,置物格就在我的手边,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机静静地躺在里面,触手可及。
但副驾上的“我”,那个被九十九朵红玫瑰淹没的女人,纹丝不动。
墨镜后的眼睛,隔着漆黑的镜片,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后退的黄色灯带。
“沈听眠……”
顾妄辞的声音开始颤抖,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和焦躁。
“耳机……给我耳机!”
他腾出一只手,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,甚至因为视线模糊,那只手重重地推搡了一下我怀里的花束。
“刺啦——”
那些并未修剪干净的玫瑰花刺,再一次划过了我的脸颊。
这一次,是从颧骨一直划到了嘴角。
如果是活人,这一道伤口足以让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那惨白的皮肤。
但我只是一具尸体。
没有血液奔涌,皮肉只是像被划开的旧蜡像一样,翻起了一道灰白色的死皮,露出了下面干瘪的组织。
我依旧没有动。
顾妄辞痛苦地单手捂住一只耳朵,眼底泛起了骇人的红血丝。他在等,等那个平时唯唯诺诺、以他为天的妻子,像往常一样扑过来“救”他。
然而,回应他的,只有车轮单调滚动的轰鸣声,和我那如同磐石般的死寂。
这种被无视的感觉,比噪音更让他崩溃。
“沈听眠!你是聋了吗?!”
他嘶吼着,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,带着一种绝望的怨毒:
“你就这么想看我死?看我发疯你很开心是吗?把耳机给我!哪怕你动一下!”
看着他在驾驶座上因为噪音而痉挛,像一只搁浅在岸上濒死的鱼,我的思绪却被这隧道里明明灭灭的光影,拉回了遥远的童年。
七岁那年,我因为一场高烧失聪。
嫌弃我的继母觉得我是个累赘,把我关进了别墅阴冷的地下室。
那里没有窗户,没有光,更没有声音。
我记得那个小小的自己,拼命地拍打着厚重的铁门,嘴巴张得巨大,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